慣老闆動物園

王總笑瞇瞇，對全辦公室比了個「往下」的手勢。

王總（春風滿面）今年的年終啊——我跟各位報告一個好消息。

全辦公室屏息，一張張臉亮起來。

王總我們決定……共體時艱。年終，砍一半。

死寂。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

王總（補一句，理所當然）這是集團那邊給的數字。沒辦法。

錢課長——全場第一個站起來，用力鼓掌。

錢課長（滿臉堆笑）王總高瞻遠矚！公司好，我們才會好！

詩晴沒有站。她看見身旁同事還愣著，先對他使了個眼色，自己跟著拍手——笑容勉強，手卻拍得響亮。

詩晴（內心OS，面無表情的聲音）……操。房貸下禮拜要繳。莊肖維。

其他員工這才跟著拍手，稀稀落落。

王總（滿意點頭）對嘛！這種時候就是要有人帶頭。錢課長，很好。詩晴，妳也很有團隊精神。啊對了——

王總笑容不變。

王總今晚那個提案加個班趕一下齁？責任制嘛——我共恁攏當作家己人欸。

詩晴嘴角還掛著笑，眼神已經死了。

王總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笑容一點都沒變。

王總啊對——妳先做，做不完再說。年輕人嘛，磨一下。外面多的是人想進來欸。

詩晴的笑容維持了整整兩秒，才慢慢收掉。

詩晴（內心OS）……『外面多的是人』。他每次都這樣講。講得好像我們是備品。

（背景，一閃）人資的何靖君沒有鼓掌。他看見詩晴先提醒身旁同事、再把勉強的笑掛回去，安靜地，多看了她一秒。

狹小套房。桌上一碗泡麵。加班到深夜的詩晴癱在床上滑手機。

（主觀鏡頭）手指無意識地滑動……忽然停住。

螢幕，一個粉專「慣老闆動物園」的貼文：

「【物種觀察】蜂后——號召全巢『共體時艱』日夜釀蜜；唯一頓頓蜂王乳、從不出一趟工的，就是牠自己。」

詩晴瞳孔一縮。這……根本就是在寫今天。

詩晴（內心OS）……怎麼這麼準。準到有點可怕。

她坐起身。手指懸在留言框上，微微發抖。

她點開粉專的私訊匿名投稿，打字：「補充習性——本獸今日砍完年終半小時後，就開著那台剛交車的保時捷 911回家。」

手指移到「送出投稿」上。深呼吸。

按下去。

螢幕跳出一行小字：「已收到。版主會審核。」

什麼都沒有發生。詩晴盯著那行字。

詩晴（內心OS）……就這樣？

（切·隔天清晨）鬧鐘還沒響，手機先震了。

「慣老闆動物園」——昨天那則「蜂后」被更新了。觀察員備註後面，多了她昨晚投的那段，被改得更乾淨、也更狠。讚數：1。3。27。破百。分享數也開始狂跳。

（主觀鏡頭）一則留言被頂到最上面：「保時捷 911？這不是八王實業那位嗎？」下一則：「供應商群組已經傳瘋了。」

詩晴（內心OS，又爽又抖）……欸。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想。

螢幕頂端，公司 LINE 群組彈出一則新訊息：「各位同仁，請問有沒有人看到一個粉專……」

詩晴整個人僵住。

晨會。王總站在投影幕前，幕上一支向上的紅箭頭，紅到發燙。

王總（激昂）我知道，最近有人在網路上……講一些有的沒的。

員工們眼觀鼻。

王總但是各位！我們公司，正在拚上市！

他手一揮，箭頭圖「咻」地噴出金光特效。

王總撐過這半年，等我們上市——在座每一個人，都有股票！到時候你們就知道，跟對老闆有多重要！

詩晴跟著鼓掌，內心OS上線。

詩晴（內心OS）上市畫三年了。這隻蜥蜴，餅越畫越大，我都快澱粉過剩。

小佩湊過來，氣音。

小佩（氣音）欸妳有看那個『慣老闆動物園』無？昨昏那則，笑甲併軌——

詩晴手一抖。

詩晴（乾笑）……有喔？我、我沒看。

散會。椅子拖地的聲音。王總經過詩晴桌邊，順手把一張便當菜單放下。

王總（沒停下腳步）詩晴，妳比較細心齁——中午便當妳幫大家統計一下，順便收個錢。

詩晴看著那張菜單。三十幾個人。

詩晴（嘴上）好的王總！

詩晴（內心OS）……為什麼是我比較細心。我上禮拜那個提案也很細心啊。

詩晴盯著今早偷拍的紅箭頭圖，手指打字飛快。

投稿送出：「【物種觀察】畫餅蜥——受驚時會吐出巨大的餅安撫掠食者；餅不能吃，但很會發光。」

（切·當晚）貼文上線。讚數又開始往上跳。

一則私訊彈出。帳號：動物園管理員。

管理員（DM）收到。之後照這樣，只寫行為、別寫人，比較安全。妳不用回——我只是剛好看到，順手提醒。

詩晴盯著那四個字：「剛好看到」。背脊莫名一涼。

詩晴（內心OS）……這個版主，怎麼連我在怕被反查都知道。

她搖搖頭，把手機蓋上——又忍不住掀開，嘴角揚起。

詩晴（內心OS）算了。至少……有人懂。

課長把一張紅紙「啪」地貼上公佈欄。

紅紙：「檢舉內鬼，獎金三千。知情不報，連坐。」

課長（來回踱步，像獵犬嗅聞）董事長真的很生氣。這隻內鬼，食碗內、洗碗外，是我們公司的敗類。

他忽然停在詩晴桌前。

課長妹妹。妳昨天，幾點下班？

詩晴心跳漏一拍，臉上瞬間堆笑。

詩晴報告課長，加班到十一點，趕您交代的提案。

詩晴（內心OS）……我在這間公司三年了。他到現在還是叫我妹妹。

課長（瞇眼，伸手）手機借我看一下。例行的，大家都要。

詩晴的手，慢慢覆上口袋裡的手機。指節發白。

千鈞一髮——

小佩（突然舉手，扯開嗓子）課長！我要檢舉！我昨天看到有人上班偷印私人文件！

全辦公室譁然。課長的頭「唰」地轉過去。

課長（獵犬瞬間換了目標）誰？在哪？帶我去！

課長大步走開。詩晴悄悄鬆手，後背整片濕透。

詩晴看向小佩。小佩對她眨眨眼，嘴型比了個「這種人，欠。」

詩晴（內心OS）……她是知道，還是……剛好救我一命？

詩晴低頭，指尖飛快。

投稿送出：「【物種觀察】抓耙仔獵犬——嗅覺靈敏，專替主人咬人；懸賞三千，連家己人都咬。」

（快切）午休 · 茶水間。兩個別部門同事盯著手機憋笑，餘光瞄向剛走過的課長。

同事A（氣音，學狗叫）……汪。

課長猛回頭。兩人立刻正經。課長狐疑，低頭滑開手機——「抓耙仔獵犬」那則底下的留言，全在 tag 他。

課長臉一陣青一陣白。

詩晴（遠處，內心OS，難得爽了一下）……原來這隻獵犬，也會予人牽咧鼻仔笑。

牆上時鐘：凌晨兩點。整層樓只剩詩晴頭上那一盞燈——她還在趕王總交代的提案。

手機「叮——叮叮叮——」瘋狂亮起。

（主觀鏡頭）LINE 群組「八王一家人」瘋狂洗版：

王總：「詩晴在嗎」

王總：「這個明早八點前要」

王總：「還有上次那個也順便」

王總：「@所有人 一起加油 我把你們當家人 ❤️」

（十分鐘後）

王總：「詩晴？」

王總：「怎麼沒回」

詩晴（內心OS，眼神死）……凌晨兩點。這隻水母，發光起來是不用睡的。

滿螢幕的紅點通知，像深海裡一隻隻發光的水母漂上來。

詩晴（內心OS）不回，明天被電。回了，牠更興奮。

詩晴盯著滿屏紅點，終於冷笑一聲，切到「慣老闆動物園」的匿名投稿。

投稿送出：「【物種觀察】深夜Line水母——棲息於凌晨的公司群組，發光不休、觸手亂交辦；被螫者統稱『責任制』。」

螢幕：「已收到。」她把手機蓋在桌上，繼續趕那份提案。

詩晴（台語，對著蓋住的手機小聲說，整層樓只有她聽得到）睏袂去，就逐家做伙。……晚安啦，王總。

課長堵住詩晴，笑得滲人。

課長妹妹啊。昨昏那個時段，監視器拄仔好翕到有人在用電腦喔。你過來一下，咱來『開講』一下。

詩晴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

何靖君（端著咖啡，淡淡地）課長，她昨天那個時段在我這邊補簽勞健保文件。人資有紀錄。

課長（一愣）……喔。喔喔，那、那沒事。

課長悻悻走開。詩晴看著何靖君，心跳漏了一拍。

詩晴謝、謝謝……你怎麼會幫我？

何靖君收回咖啡杯，經過她身邊，聲音很輕——

何靖君那個動物園粉專……蠻好笑的。不過連哪款新車都寫得那麼細，圈子這麼小，投稿的人其實不難猜。

詩晴心頭一跳——那，是她寫的。

何靖君（沒看她，繼續往前走）……我只是剛好看到。

他走了。留詩晴一個人，心臟狂跳——分不清是嚇的，還是別的。

他手裡那杯咖啡——早就冷了。他不知道在茶水間門口，站了多久。

詩晴（內心OS）他是在提醒我？還是剛好在講那則……我怎麼會，希望是在提醒我。

手機新聞：某勞權大粉專轉發「慣老闆動物園」，「本土企業慣老闆實錄」洗上熱門，留言破萬。

王總辦公室的市話響起。他接起，臉上的笑瞬間垮掉。

王總（陪笑，冒冷汗）爸……我知道……我正在處理……

話筒裡，一個又冷又慢的聲音——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董事長（話筒 V.O.）一個粉專，搞到公司上不了市。我不管你怎麼做——七天。七天內查不出內鬼，你這個總經理，也不用做了。

嘟——。掛斷。王總握著話筒，手在抖。

王總（內心OS，難得一瞬的脆弱）……我又不是故意的。

下一秒，他猛地衝出辦公室——

王總把桌上東西一掃落地，吼——

王總七工！七工內共我把內鬼揪出來！公司若是上袂了市——出代誌，恁逐家鬥擔！

全場噤聲。詩晴低著頭，手心全是汗。

王總喘著氣，目光掃過全場，落在最近的詩晴身上。

王總（放軟，反而更難聽）我知影恁足辛苦。但是年輕人，毋通計較遐爾濟。這个位，外口偌濟人咧搶。

詩晴點頭。點得很用力。

課長立刻抓起麥克筆，在公佈欄那張懸賞紅紙旁邊，寫下一個大大的數字：7

詩晴（內心OS）上面甩下面，下面甩更下面……一隻甩鍋章魚，八隻手，沒一隻是自己的。

課長立刻跳出來獻媚。

課長王總放心！我已經縮小到三個人了！

課長手上的名單。三個名字。

第三個——林詩晴。

詩晴瞳孔驟縮。畫面驟黑。

公佈欄。麥克筆把「7」劃掉，改成 6。

課長發下一疊表單，笑咪咪。

課長來，這是『自願加班同意書』。自願的喔。無簽的，我會記得是啥人不合群。

詩晴舉手。

詩晴課長，那……加班費的部分是不是要——

課長沒有看她，逕自把下一疊表單放到隔壁桌。

同事B（男，語氣一模一樣）課長，加班費怎麼算？

課長（立刻回頭）喔！好問題。責任制沒有加班費啦，但是公司會記在心裡。

詩晴的手，還舉在半空。她慢慢放下來。

詩晴盯著表單上「自願」兩個字。

詩晴（內心OS）自願。這兩個字，被牠吐的絲一纏，就掙不開了。

全體默默低頭簽名。責任制的網，一格一格，黏上每一個人。

偌大辦公室只剩詩晴一人加班。

手機跳出訊息——媽：「詩晴，你爸下個月開刀的錢，媽先湊到一半啊，你毋通煩惱。」

詩晴盯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回。桌角壓著一張醫院的繳費單。

詩晴（內心OS）被抓到，就是失業。失業……這張單子，誰繳。

她把繳費單翻面壓好，猶豫著，還是打開了「慣老闆動物園」。

詩晴（內心OS）我在名單上，不該 po。……可是這張『自願同意書』，我今晚不 po，牠明天就黏住下一個人。

她打字：責任制蜘蛛。指尖顫抖，送出投稿。

走廊燈忽然亮起。課長夜巡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越來越近。

手機「叮」——版主 DM：「關螢幕。有人往妳那邊去了。」

詩晴瞬間鎖屏，趴桌裝睡。課長探頭進來，見她「加班到睡著」，滿意地哼了一聲，走了。

詩晴抬起頭，一額冷汗，死死盯著那則 DM。

詩晴（內心OS）牠……怎麼會知道課長往這邊來？牠……是不是，就在這棟樓裡？

快下班了。王總笑瞇瞇，一個人擋在門口。

王總各位喔——這個禮拜六，我們作伙來衝一下上市啦！

全場的臉，垮下來。

王總（一手按胸，一臉真誠）我把恁攏當作家己人欸。家己人有難，袂當看戲乎？加班費喔……啊咱是責任制嘛。

張哥（55，憨厚老員工）第一個點頭。

張哥王總講了著啦。少年仔，加減做，公司好，咱才有頭路。

詩晴與小佩對看一眼，欲哭無淚。

王總（想到什麼，回頭）啊對——詩晴，明仔載大家的飲料妳先訂一訂齁。妳比較貼心。

小佩張嘴想說什麼。詩晴在桌下拉了她一把。

詩晴（笑）好。

詩晴（內心OS）一隻抱著你不放、還一臉無辜的無尾熊。你想推開牠，全世界都會說你不孝。

週末的公司，稀稀落落幾個人加班。小佩湊到詩晴旁邊，壓低聲音，眼睛發亮。

小佩欸欸欸，妳看『慣老闆動物園』今仔日有更新無——啊有！情勒無尾熊！這是不是在寫昨昏！

詩晴心虛，湊過去看——留言區全是同事的帳號在刷「+1」「這就是我們公司」。

小佩（小聲，卻認真）我共你講，這個版主，一定是我們公司的人。而且我覺得……他是英雄欸。

詩晴愣住。心裡某個地方，被這句話燙了一下。

詩晴（內心OS）英雄……我只是，不想再賠笑而已。

她一回頭，看見角落的張哥——一個人搬著一整箱要建檔的舊文件，喘。她想都沒想就走過去。

詩晴張哥，這箱我來就好。你女兒今天不是回來？早點走啦。

張哥（憨厚地笑）這……歹勢啦少年仔。

詩晴接過那箱，笑著擺擺手。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舉動。

（遠景·另一頭）人資座位。何靖君一個人加班，抬眼，看著這一幕。

他端起那杯咖啡——到嘴邊，又放下了。沒喝。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表情。

（回到詩晴）她抱著那箱文件，別過頭，偷偷把「情勒無尾熊」又推廣了一次。

她走回小佩旁邊，把箱子放下。停了一下，很輕地說——

詩晴（很輕，只有小佩聽得到）……剛剛那個，妳笑得出來嗎？

小佩沒有回答。她低頭扒了一口便當。

詩晴（更輕）……不是只有我一個。

公佈欄上的數字，換成 4。

課長把一張公告拍上牆：「人力優化方案——資深同仁轉調『資源回收暨環境維護組』。」

全場的目光，掃向公告上的第一個名字——張哥。

課長（皮笑肉不笑）張哥啊，你資深、經驗寶貴。去管管垃圾分類，發揮一下嘛。

張哥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做了三十年倉管。

張哥（很小聲）課長……我做倉管三十冬矣。

課長臉上的笑，一點都沒有變。他只是伸手，把公告的膠帶又壓平了一次。

課長（很輕鬆，像在聊天氣）你不做，有的是人要做。

整層樓，一點聲音都沒有。

張哥的手，慢慢從桌沿放下來。

張哥（低聲）……好。好。王總的意思，我知影。

詩晴藏在桌下的拳頭，握緊。

詩晴（內心OS）鬣狗。專挑最老、最不會反抗的那隻，成群圍上去。因為牠們知道——張哥，不會咬回來。

詩晴正要投稿——手機卻先震了起來。

（主觀鏡頭）「慣老闆動物園」的版面，一則接一則跳出來——版主正在即時審核、連續發布。一則、兩則、十則，全是八王實業的事：「逼退老員工」「垃圾分類組是玩真的」「下一個換我嗎」。

小佩衝過來，舉著手機，眼眶紅紅。

小佩詩晴妳看！大家……大家攏在 po！毋是只有一個人了！

詩晴看著滿屏的怒吼，胸口發燙。她按下自己那則——「逼退鬣狗」。

（快切）王總辦公室。市話狂響。王總臉色慘白，握著話筒。

王總（發抖）爸……毋是……毋是一個內鬼了……是、是歸陣（一整群）……

王總放下話筒，望向窗外整層樓的員工——第一次，他的眼神裡，有了害怕。

公佈欄上的數字，只剩 2。

課長搬來一個透明箱，「咚」放桌上。

課長（居高臨下，像鷹盤旋）資安檢查。等一下十四點整，逐家的手機，攏放進來。

他瞇眼掃過全場，最後停在詩晴臉上。

課長我倒要看，內鬼上班時間，敢不敢 po。

詩晴手機裡，昨晚就送出去的那則投稿：「監工鷹」。狀態顯示：「已收到，等待審核」——一整天了，還沒上線。

詩晴（內心OS）昨暗就投出去矣。版主壓著沒發……牠在等什麼？

十四點整。全體把手機放進箱裡。詩晴的手機，也躺在裡面。

課長抱著箱子要走，忽然想到什麼，回頭。

課長啊妹妹——等一下那個會議記錄妳打齁。女生打字比較快。

詩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份已經做了三天的年度企劃。

詩晴好。

十四點零五分。課長守著手機箱，志得意滿。

忽然，牆上公用電腦的螢幕——有人「哇」了一聲。

螢幕上，「慣老闆動物園」剛剛上線一則新貼文：「監工鷹——十四點整準時收網，可惜獵物早就飛了。」

課長臉色一變，猛看手機箱——所有手機，都在箱子裡。

課長（結巴）這、這不可能……手機攏在這……是啥人 po 的？

詩晴的手機，還躺在箱子裡——動都不能動。貼文卻自己上線了。

詩晴（內心OS）我昨暗投的那則……版主壓了一整天，偏偏挑這個時間發。

她背脊一涼。

詩晴（內心OS）牠知道課長今天要收網。牠是故意的——牠在替我洗清嫌疑。

她環顧全場——每一支手機，都在箱子裡。除了……

小佩的座位，空的。她今天跑外務，整個下午都不在公司。

詩晴（內心OS）……小佩？不會吧。她那種藏不住話的人……

她甩甩頭，把那個念頭趕走。

而人群中，何靖君端著咖啡，垂著眼，什麼都沒說。

公佈欄上的數字：1。課長的臉，比昨天更難看。

提案會議。課長站在螢幕前，胸膛挺得老高，像開屏的孔雀。

課長（滔滔不絕）這個上市宣傳企劃，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想出來的。王總你看，這個 slogan——

詩晴在台下，臉色鐵青。那份企劃，每一個字都是她寫的。

王總（拍手）好！這個好！課長，有你真好，這才叫人才！

詩晴在台下，指甲掐進掌心。

課長（順勢，很大方）哪裡哪裡，底下幾個小朋友嘛也有鬥相共啦。不過妹妹伊還少年，機會偌濟。

會議室笑了幾聲。沒有一個人覺得哪裡不對。

詩晴（內心OS）孔雀開屏，開的是我的羽毛。牠把我熬的三個通宵，一根一根，插到自己屁股上。

詩晴低頭，手機悄悄按下錄音，又翻出原始檔的建立紀錄——作者：林詩晴。

詩晴把三樣東西並排貼上：課長邀功的錄音、原始檔作者紀錄、還有——課長逼退張哥的內部信截圖。

她打字，指尖沉穩。

貼文：「【物種觀察】邀功孔雀——開屏用的每一根羽毛，都是拔別人的。附：本孔雀近期戰績——搶下屬企劃一份、逼退三十年老員工一名。證據如圖。」

送出投稿。

（切·隔天上午）貼文上線——版主一個字都沒改。

（主觀鏡頭）讚數、分享數，像雪崩一樣往上翻。留言：「這課長我認識！」「人證物證都有了」「八王實業是不是要出事」。

詩晴（內心OS）這次，我不是罵一隻動物。我是把牠的底，掀給全世界看。

詩晴的眼神，第一次，不只是憋屈——有了鋒。

公佈欄上的數字，被劃掉，換成最後一個：0。

（字幕）第七天

全體員工被叫到大廳。王總站在最前面，臉色鐵青——身後，是董事長辦公室緊閉的門。

王總（公事公辦，卻不敢回頭）公司內部管理，出現嚴重疏失。經查——所有問題，都出在一個人身上。

課長臉上還掛著邀功的笑，緩緩僵住。

王總錢課長，即日起，解除職務。

課長（崩潰，衝上前）王總！我攏是照你、照董事長的意思做的啊！逼退是你叫我做的！為什麼是我——

王總別過臉，一個字都不敢接。

保全架著課長往外走。全公司鴉雀無聲——然後，不知道誰先，響起了稀稀落落的、壓不住的掌聲。

詩晴（內心OS）抓耙仔獵犬，最後變成了替罪的羊。爽。真的很爽。

（快切）王總辦公室。他關上門，撥了電話，聲音抖得厲害。

王總爸……抓到矣。是錢課長。……我知，我知，我會共伊處理予好勢。

他掛掉電話，整個人癱在椅子上。七天，他交出了一個答案。

保全架著課長，穿過鼓掌的人群。

詩晴也在鼓掌。這一次，是真心的。

課長經過時，回頭看了一眼——看的不是誰，是滿場鼓掌的手。

詩晴的掌聲，慢了一拍。

門關上。掌聲還在響。

詩晴轉頭——張哥，仍穿著「資源回收暨環境維護組」的背心，推著回收車，從鼓掌的人群後面經過。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

一個西裝筆挺的新主管走進來，笑得很和氣——一點都不像課長。

新主管（親切）各位辛苦了。今天先到這裡，大家早點休息。

他低頭翻著名冊，抬起頭找人。

新主管企劃部的……妹妹是哪一位？

詩晴舉手。「好」那個字，已經到了嘴邊。

她低頭看著手機裡「替罪羔羊」那則爆紅的貼文。掌聲還在耳朵裡。

詩晴（內心OS）我打倒的，只是一隻獵犬。放狗的人……到底是誰？

新主管沒有貼紅紙，也沒有懸賞。他發下一疊印得整整齊齊的表單。

表頭：「績效改善計畫（PIP）· 輔導期三個月」。裡面的目標，一個都做不到。

新主管（微笑，非常客氣）這是輔導，不是處分喔。三個月後沒改善，我們再一起討論後續。麻煩簽個名，人資要留檔。

沒有人敢不簽。筆一支一支傳下去。

詩晴盯著那張表。比課長的紅紙可怕一百倍——這一份，看起來是合規的。

詩晴（內心OS）換了一隻水獺。毛色不同，習性一樣……可是這一隻，學會穿制服了。

詩晴（內心OS）課長是用吼的，牠是用簽名的。吼可以錄音，簽名——簽名是你自己簽的。

（快切）王總辦公室。市話響。他一接起，臉就白了。

董事長（話筒 V.O.，比上次更冷）你講抓到矣。……按呢，粉專哪會閣咧發？

嘟——。王總握著話筒，額頭全是汗。

詩晴低頭，卻沒了上禮拜的痛快。

詩晴（內心OS）我掀了課長的底，掀得很爽。可是張哥還在分垃圾，名單還在，只是換人念。……那我到底，贏了什麼？

頂樓。詩晴一個人靠著欄杆發呆。何靖君端著兩杯咖啡走來，遞給她一杯。

何靖君（望著遠方）贏了課長，卻覺得什麼都沒變。是不是？

詩晴驚訝地看他。

何靖君（淡淡）因為妳恨錯人了。課長只是一隻手。妳要問的是——那隻手，聽誰的？

他轉頭，眼神很深。

何靖君往上看。

（快切·插入）新主管辦公室。新主管：「內鬼？我看八成是那個離職的老王啦。」他把調查方向，一筆圈到了別的部門——而剛剛，是何靖君「順口」提的那個名字。

（回到頂樓）詩晴握著那杯咖啡，看著遠處。她沒有察覺剛剛那一切。

詩晴（很慢，像在把一個念頭說給自己聽，但她是對他說的）……課長不是源頭。

何靖君看著她。沒有接話。

詩晴（抬起頭）源頭，在更上面。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詩晴抱著一疊本來不必她送的文件，繞了遠路——走到董事長辦公室這一側。

她放慢腳步。門，虛掩著。裡面的聲音，讓她停住。

（門縫特寫）董事長的背影，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王總，垂手站在他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董事長（又冷又慢，帶著老一輩的口音）一个粉專，就共你拍成按呢。我共公司交予你，是叫你來見笑的？

王總（低著頭，聲音發抖）爸……他們……他們也是有家庭的人……

董事長（一掌拍桌）家庭？公司才是家！閣再砍二十个。你若做袂來，我揣會做的來做。

門縫外，詩晴僵在原地。她看見——那個平時笑瞇瞇、把大家當「家己人」的王總，此刻眼眶泛紅，卻連頭都不敢抬。

詩晴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

詩晴（內心OS）……『你若做袂來，我揣會做的』。……我聽過這種話。錢課長對張哥講過，意思一模一樣。

詩晴退到樓梯間，背靠著牆，緩緩滑坐下來。腦子裡一片翻騰。

詩晴（內心OS）我一直以為，王總就是那隻蜂后。是他，砍我們年終、凹我們加班……

她想起王總發抖的手、泛紅的眼眶。

詩晴（內心OS）可是剛剛那個，不是蜂后。那是一隻……被上面一巴掌、就把痛轉手往下打的，夾心熊。

她想起王總笑著說「共體時艱」的那張臉。

詩晴（內心OS）……可是。挨了那一巴掌之後，轉身把痛打在我們身上的，還是他。沒有人逼他笑著講那句話。

詩晴掏出手機，這一次，打字的手，有點沉重。

貼文：「【物種觀察】夾心熊——上面一巴掌，牠轉身就往下一巴掌；牠以為自己是山大王，其實只是被夾在中間、兩面挨壓的一塊肉。」

詩晴（內心OS）我不是恨錯人。我是只恨對一半。上面還有一隻手——那隻手，我還沒看清牠的臉。

詩晴做上市宣傳企劃，需要調近三年業績數字。她點開財務給的檔案。

螢幕上三條線並排——營收持平，稅前淨利往上，自由現金流是正的。

詩晴（內心OS）……沒虧。不但沒虧，手頭的現金還變多了。

她往下滑，手指停住。「管理階層獎酬」那一欄——比去年多了一倍。

小佩（探頭，隨口）欸，王總上禮拜是不是換車了？黑黑那台，停在最裡面那格。

詩晴緩緩抬頭，望向窗外停車場——ep1 那台保時捷 911，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詩晴（內心OS）我們砍年終、簽自願加班、看著張哥去分垃圾……為的是一場，根本不存在的難關。

詩晴把兩張圖並排：一張是「共體時艱」的公告，一張是淨利與高層獎酬雙雙往上的曲線。

她打字。這次沒有嘲諷，只有冷。

貼文：「【物種觀察】哭窮倉鼠——兩頰塞得鼓鼓的，卻對全巢喊窮。牠不是沒有，牠只是不吐。附：本巢近三年『很慘』的數字如圖。」

送出投稿。

（切·隔天）貼文上線。留言瞬間爆炸：「所以我年終是被騙走的？」「我簽的自願書算什麼」。

詩晴（內心OS）以前我以為，我們是一起在撐。……原來只有我們在撐，牠在旁邊，鼓著腮幫子看。

她關上手機。窗外，一輛車緩緩駛進社區——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貼了公司內部數字。

詩晴（內心OS）這一次……我踩過線了。

全公司列隊站在大廳兩側。沒有人說話。連咳嗽都沒有。

電梯數字往下跳。叮。

（慢鏡·全景）門開。一個瘦硬的老人走出來。不快，但他每走一步，空氣就往下沉一分。

王總跟在他身後半步，微微彎腰——像個隨從，不像兒子。

詩晴第一次，看清那張臉。

他停在王總面前，看都沒看他一眼。

董事長你講抓到矣。人開除矣，粉專閣咧發。……七工予你，你交一个替死鬼予我。

王總低下頭。

董事長（轉身面對全場，緩慢，不看任何人）我聽講，恁遮有人，佇網路頂懸罵頭家。

沒有人敢動。

董事長（笑了一聲，很輕）慣老闆？……是恁咧慣員工才著。

董事長我十七歲出來做，一工睏三點鐘。恁一工做八點鐘，就咧嫌苦。

他終於抬眼，掃過全場。那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更冷的東西——理所當然。

他的目光在詩晴臉上停了半秒。

董事長（轉頭問王總，音量一點都沒有壓低）這个小姐是新來的？

王總（陪笑）伊……伊做三年矣，爸。

董事長「嗯」了一聲。目光已經移開。

詩晴（內心OS）三年。我在他眼裡，連一張臉都不是。

董事長共體時艱，袂當只有頭家一个人共體。閣再減二十个。

王總猛地抬頭：「爸，二十个太——」

董事長連看都沒看他。王總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董事長內鬼，我家己來掠。

他轉身進電梯。門闔上。全場才敢呼吸。

詩晴（內心OS）終於……我看到牠的臉了。不是蜂后，不是夾心熊。是一隻在這片水裡潛了五十年、什麼都咬得住、也什麼都不會放的——老鱷魚。

詩晴送出投稿：「祖產巨鱷」。指尖，第一次在發抖。

一份名單，列印中。紙一張一張吐出來。

王總（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聲音很小）爸說……二十个。人資這邊，先排優先順序。

何靖君沒有回頭。他盯著螢幕上的欄位：年資、薪級、預估資遣費。

王總（像在說服自己）不是資遣喔。是……是讓他們『自己想清楚』。這樣公司也比較……

何靖君（打斷，很平靜）比較省。我知道。

他把游標移到第一行。年資最久、薪水最高、資遣費最貴——張進財。

他按下列印。手，在抖。

王總看見了，卻只是把門帶上。

頂樓。何靖君一個人靠著欄杆。詩晴走過來，把一杯熱的遞給他——像上次他給她那樣。

他接過來，很久沒有說話。

何靖君（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四年前，我不在這裡。

詩晴愣住。

何靖君那時候我在別間公司做人資。有一個大學同學……我們一起打工、一起被當、一起在宿舍頂樓吃過泡麵。她在八王上班。

他握著杯子，指節發白。

何靖君她跟我講過幾次。說被調去一個很奇怪的部門、說考績莫名其妙被打丙、說她的工作一件一件被分掉，每天來上班都像多餘的。

他停了一下。

何靖君……我叫她再忍一下。我說，可能只是主管的問題。

詩晴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何靖君公司沒有開除她。公司只是……把水，一度一度加熱。撐了四個月，她自己遞了辭呈。

他停了很久。

何靖君那年冬天還沒過完，她卻先離開了。

風聲。

何靖君（終於看向她，眼睛是紅的）後來他們說，是她自己想不開。可是把水加熱的，不是她。

他把杯子放到欄杆上。

何靖君（很平靜）隔年春天，八王實業徵人資專員。我來面試。我想知道那個鍋子，到底是怎麼燒的。

詩晴猛地看向他。

何靖君三年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

何靖君這三年，我放了十七份，跟她那份一模一樣的通知。

詩晴的呼吸停住。

何靖君（很輕，像在對自己說）……我什麼都沒有改變。

詩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懂了一件事。

詩晴（內心OS）……這些話，他三年沒跟任何人講過。剛剛，是講給我聽的。

（特寫·稍後）詩晴一個人，站在原地，打字。這一次，很慢。

貼文：

「【物種觀察】溫水煮蛙——牠從不明講『你被開除了』。牠只是把水一度一度調高：調職、扣考績、冷凍，直到你『自願』跳出鍋子。這樣，牠就不必付資遣費。

觀察員備註：有些蛙跳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遠處，何靖君的手機亮起。他看著那則貼文，很久，把手機貼在胸口。

新主管站在中間，帶頭鼓掌。

新主管（熱情洋溢）張哥在我們公司三十年，是活字典，是公司的資產！來，大家給張哥掌聲！

全場鼓掌。張哥受寵若驚，搓著手，笑得靦腆。

張哥無啦無啦……我做我的本份爾爾。

王總在旁邊猛點頭，是真心的。

王總著啦！張哥足重要的！

新主管一邊鼓掌，一邊順手把一疊資料放到詩晴桌上。

新主管（笑容一點都沒變）詩晴妳很細心，這個交給妳我最放心。

詩晴低頭看著那疊資料。

詩晴經過新主管桌邊，餘光掃到一份攤開的文件——「優先協商名單」。

第一行：張進財。

詩晴僵在原地。身旁，何靖君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只有她聽得到——

何靖君資遣費越貴的，名單排得越前面。

詩晴猛地轉頭看他。那邊，張哥還在憨憨地搓著手、笑。她胸口一股火壓不住，聲音很低——

詩晴你都知道。你什麼都知道，對不對？

何靖君沒有說話。

詩晴（聲音在抖）那你為什麼……就只是站在這裡，看？

何靖君臉上那副永遠的平靜，第一次裂了一下——像被踩到一個很深、很舊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留下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何靖君……有些事，光是看著，比妳想的難。

他走了。走得比平常快。

詩晴送出投稿：「【物種觀察】笑面虎——當面替你鼓掌，轉身把你的名字放在名單第一行。牠的笑，是一種計量單位。」

（切·當晚）貼文上線，讚數開始跳。這時，私訊亮了。

動物園管理員：「寫得好。——資遣費越貴的，名單排得越前面。」

詩晴瞳孔一縮。

詩晴（內心OS）……一模一樣。一個字都沒有差。這句話，何靖君今天早上，才剛跟我講過。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慢慢打出：「你是不是——」

打到一半，她停住了。腦中閃過頂樓那杯熱的、他紅著的眼睛、他說「把水加熱的不是她」時發抖的聲音。

詩晴（內心OS）不可能。他是人資，他連名單都不想排……而且我大概只是，太想要那個人是他了。

她一個字、一個字，把打好的問句刪掉。

張哥的辦公桌，被搬到了影印機旁邊的走道。

他的倉管系統權限，畫面顯示：「權限已停用」。

新主管（路過，笑）張哥，系統那邊先給年輕人熟悉一下。你就……多休息。

張哥站起來，很認真地問。

張哥頭家，我今仔日……有啥物我會使做的無？

新主管已經走遠了。沒有回答。

張哥慢慢坐下，把桌上的筆，一支一支排整齊。三十年的習慣。

王總經過。看見張哥，腳步慢了下來。

張哥（立刻站起來，笑）王總！

王總張開嘴。喉結動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說，別過臉，快步走開了。

詩晴（內心OS）白蟻不咬人。牠只是把一棵三十年的樹，從裡面一點一點蛀空——蛀到牠自己倒下來，公司就不必付那筆錢。

詩晴把投稿送出：「【物種觀察】鋸樹白蟻——專挑最老、最貴的那棵樹。牠不砍，牠蛀。等樹自己倒了，就沒有人要賠。」

（切·當天下午）貼文上線。

（主觀鏡頭）留言瞬間破萬：「這什麼公司」「檢舉勞檢」「張哥加油」。

詩晴抬頭——張哥正好在樓梯間抽菸。她趕緊收起手機。

張哥（沒回頭，忽然開口）詩晴。網路頂懸那个……替我講話的，你有咧看無？

詩晴心臟停了半拍。

張哥（吐了口菸，笑得很淡）謝謝伊。不過……你共伊講，莫閣替我出頭矣。

詩晴（脫口）為什麼——

張哥我這个年紀，出去揣無頭路。

他把菸捻熄，仔細收進口袋，怕弄髒地板。

張哥鬧越大，我越歹留。詩晴……有時陣，你替人出頭，會予彼个人更加無路。

詩晴站在原地，手裡的手機還在震——那是幾萬個人在為張哥發聲。而張哥，正求她停下來。

手機新聞推播：「本土企業涉逼退資深員工，粉專掀輿論風暴」。分享數，四十萬。

詩晴抱著文件經過會議室，門開著。裡面，王總把平板遞到董事長面前。

王總（急）爸，媒體都報了，勞工局那邊……

董事長看都沒看那個螢幕。他把平板推回去。

董事長網路的代誌，三工就無人記得。

他端起茶，慢慢吹了一下。

董事長名單，照走。

詩晴在門外，指尖發涼。

詩晴（內心OS）四十萬個人在罵。牠連頭都沒抬。

詩晴一個人靠在牆邊，滑著粉專。四十萬人的憤怒，在她手心裡震動。

她望向走道——張哥的桌子，還在影印機旁邊。

詩晴（內心OS）我罵了十九次。牠一次都沒有痛。……張哥的桌子，還在那裡。

小佩端著兩杯泡麵衝進來，硬塞一杯給她。

小佩哭喪臉喔？來啦，吃啦。人生就是這樣，該吃的時候要吃，該靠北的時候要靠北。

詩晴勉強笑了一下。笑完，更空。

小佩（扒著麵，嘆氣，語氣輕鬆得很）想開啦。在這種公司，咱就是耗材欸——用了就換，換了還嫌你無好用。

泡麵的熱氣，一直往上飄。詩晴一口都沒吃。

小佩（嘴裡咬著麵，含糊）欸不過那個版主厚，最近好像有點沒力欸。是不是也累了？

詩晴動作停住。

小佩的手機響了，她端著泡麵被叫走。茶水間只剩詩晴一個人。

她打開自己那個匿名投稿帳號的設定頁，手指懸在螢幕上——沒有打字。

慢慢地，滑到最下面。停在一行小小的紅字上：「刪除這個帳號」。

何靖君走進來倒水。他看見她盯著手機——他沒有問。

何靖君（沒看她，像在講天氣）這個月的公告，變短了。

詩晴抬起頭。

何靖君以前錢課長是用吼的。現在他們每動一個人，都要先做一份表、找兩個人簽名。

他把杯子放下。

何靖君牠沒有痛。可是牠改了做法。……沒有用的東西，牠們不會為了它改。

詩晴看著他的背影。

何靖君（走出去前，沒回頭）而且，改過的做法會留下紙。

手指，還停在那行紅字上。沒有按下去，也沒有拿開。

詩晴（內心OS）如果罵了十九次都沒有用……那第二十次，是為了誰？

小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一個一個員工被叫進去。出來的人，臉都是白的。

門口，資安人員拿著名冊，頭也不抬。

資安人員（純粹例行公事的語氣）下一位。手機解鎖，LINE 打開。無做虧心事，驚啥物。

排隊的人，沒有一個人出聲。

門縫裡，董事長坐在最裡面，不說話，只是看。

資安人員在機房調閱紀錄。螢幕上：檔案存取紀錄／近三十日。

資安人員（對董事長）董事長，那則貼文附的財務曲線，是內部檔案。而且——這個檔有個人化浮水印。

他把貼文的圖放大、再放大。畫面角落，浮出一組極淡的編碼。

資安人員每個人開啟的那一份，浮水印攏無仝。這張圖是佗一份流出去的，查會出來。

董事長端著茶，眼皮都沒抬。

董事長那就查。

他把茶杯放下。

董事長結果先交予振豐彙整。伊是總經理，這是伊的責任。

走廊上，詩晴聽見了。她扶著牆，指節發白。

詩晴（內心OS）……那張營收曲線。我截圖的時候忘記了——檔案會記得，是誰開過它。

王總一個人，盯著電腦螢幕。左邊是貼文放大後的浮水印編碼，右邊是公司的浮水印對照表。

游標往下滑，停住——編碼 A-1137 ／ 林詩晴

他抬眼看了看貼文的時間，又看了看那個名字。手，慢慢握成拳。

王總看了那個名字，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他拿起分機。

王總（聲音沙啞）……詩晴，妳進來一下。

門開。詩晴走進來，一眼看見螢幕上自己的名字。

詩晴的臉，血色瞬間退乾淨。

王總（沒有生氣，只是很累）那天下午兩點三十七分，開那個檔案的……是你，對無？

詩晴張了張嘴。

畫面驟黑。

詩晴站著，等一個判決。

王總卻沒有發火。他把螢幕轉暗，嘆了一口很長的氣。

王總你知影按呢會按怎乎？洩漏內部財務，毋是開除爾爾——公司要告你，你就一世人歹揣頭路。

詩晴閉上眼。

王總（忽然放軟）……不過，我猶未共你的名講出去。

詩晴猛地睜眼。

王總（推過來一份文件）你停手。這條，我就當作是你做企劃需要調的資料，無往頂懸報。年終照領，明年給你升組長。

文件上，是一份加薪的簽呈。金額，剛好夠一場手術。

王總（放軟，很誠懇）我這是看你乖啦。做代誌認真、閣袂多話——這種囡仔，我攏會記得。

詩晴的手指，在那張簽呈的邊緣，捏出一道摺痕。

王總（幾乎是懇求）詩晴，我嘛真艱苦欸。你放我一條路，我嘛放你一條路。好無？

詩晴看著那張簽呈。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這是她第一次，在這間辦公室裡，正眼看他。

詩晴（很輕，但很清楚）王總。……那張哥呢？

王總愣住。

詩晴您說放我一條路。那張哥的那條路——是誰放的？

王總張了張嘴。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張簽呈，往她那邊，又推了一點。

詩晴坐在床沿，那張簽呈攤在膝蓋上。

桌角，那張醫院繳費單。旁邊是媽的訊息：「詩晴，你爸開刀的日子排好矣。」

她把簽呈的數字，和繳費單的數字，並排放在一起。剛剛好。

詩晴（內心OS）鮟鱇魚在深海裡，垂一盞燈。那盞燈，是牠身上唯一溫暖的東西。

她打開粉專。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留在螢幕上的，是她打給版主的私訊，未送出：

「對不起。我可能……不能再寫了。」

她的拇指，停在「傳送」上方。

詩晴（內心OS）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個，要繳我爸手術費的人。

螢幕忽然一跳。她還沒送出——版主的訊息，先進來了。

動物園管理員：

「你安靜三天了。我不會問你發生什麼事。

只想跟你講——你寫的那些，有人因為它撐下來了。

……但如果代價是你自己撐不下去，那就停。真的。我不會怪你。」

詩晴盯著最後那五個字。很久。

詩晴（內心OS）……牠說我可以停。為什麼牠說我可以停，我反而，按不下去。

手機震動。她嚇了一跳——不是版主。是小佩。

訊息：「詩晴！！張哥送醫院了！！」

午後最熱的時候。回收場。張哥一個人，彎腰搬著成綑的紙箱。

他的手在抖。汗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他停下來，扶著牆，喘。然後又彎下腰去搬下一綑。

（慢鏡）紙箱從他手裡滑落。人，跟著倒下去。

（急切）救護車。擔架。同事的驚叫。

醫院走廊。小佩掩著嘴哭。詩晴站著，一動也不動。

醫生（對家屬）中暑合併心臟問題……有慢性過勞的跡象。這幾個禮拜，他是不是在做很粗重的工作？

詩晴閉上眼。她知道答案。

緊急會議。新主管翻著文件，語速飛快。

新主管第一，轉調是他『自願』簽的，有簽名。第二，回收場不是他的職務範圍，是他自己多做的。第三，家屬那邊——先送個水果，別讓他們去找記者。

沒有一個人問「張哥現在怎麼樣」。

王總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何靖君握著筆的手，指節發白。

詩晴站在後排，看著這一切。

詩晴（內心OS）禿鷲不殺人。牠只是在還沒斷氣的時候，就開始盤算——哪一塊，可以撇乾淨。

（快切）詩晴回到座位。掏出手機。

螢幕上，還停著那則沒送出的私訊：「對不起。我可能……不能再寫了。」

她把它，一個字一個字，全部刪掉。

然後打下新的一行，送出投稿：

「【物種觀察】卸責禿鷲——牠不動手。牠只是在人還沒醒過來的時候，就先算好：哪一句話可以撇清，哪一份簽名可以卸責，水果要送幾箱。」

詩晴抬起頭。眼睛紅著，但很亮。

詩晴（內心OS）我不寫，張哥就白倒了。……那第二十次，就是為了他。

王總站在父親面前。這一次，他抬著頭。

王總爸。張哥送醫院了。中暑、心臟……醫生講是過勞。我們是不是應該——

董事長（打斷，翻著文件，連頭都沒抬）應該啥物？

王總至少……把逼退的名單先停下來。

董事長終於放下筆。他看著兒子，眼神像在看一件不成材的東西。

董事長停？年底廠就欲收起來賣矣。

王總整個人僵住。

王總賣？……那上市咧？我共規間公司講欲拚上市，逐家為著上市加班、減薪、簽自願書——

董事長（終於笑了一下，很輕）上市？彼是講予恁聽的。無按呢，欲按怎叫人甘願減薪加班？

王總的嘴唇在抖。

董事長（平靜得可怕）人先減減咧，買方看的數字才媠。等賣完，賰的人本來就攏無矣——差別是，現在減，資遣費省落來；那時陣減，愛照法律算。

王總的臉，一寸一寸失去血色。

王總（聲音在抖）所以……我這半年逼走的那些人……張哥的桌子、他的回收場……攏是為了——

董事長為了省錢。按呢有啥物毋著？

王總看著父親，像第一次看見這個人。

王總（很輕）……人咧？彼攏是人欸。

董事長真的不懂他在問什麼。他甚至有點不耐煩。

董事長人走矣，閣揣就有。

深夜。王總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桌上是那份存取紀錄。

游標，停在「林詩晴」那一行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沒有刪。

他在旁邊的備註欄，一個字一個字打上：「經查為企劃部業務需要，已核准調閱。」

按下儲存。這份報告，到他這裡就停了。

門開。詩晴走進來，防備地站著。

王總（沒有回頭）彼條紀錄，我核准過矣，嘛無往頂懸報。……這份報告到我這就停。

詩晴愣住。

王總（終於轉身，眼睛紅的）我爸年底欲共公司賣掉。逼退，是為著賣進前省彼筆資遣費。……詩晴，我逼走的那些人，張哥的回收場……攏是白做的。攏是我親手做的。

他把一疊文件推到桌上——內部帳、董事會紀錄、往來信件。

王總我一世人攏聽我爸的。就這一擺……我毋聽矣。

王總深吸一口氣，說出這輩子最難的一句話。

王總你需要按怎，我攏配合。共他掀出來。

（快切蒙太奇）小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

新主管（對員工A）講出來是誰，獎金十萬，年終照領。

新主管（對員工B）你連署的名字我看到了喔。你確定要跟公司對做？

新主管（對員工C）其實張哥那件事，聽說是他自己硬要去搬的……你覺得咧？

辦公區的氣氛變了。有人開始不敢對看，有人默默把連署撤掉。

詩晴看著這一切。

詩晴（內心OS）狐狸不咬人。牠先把你們分開——分開了，一隻一隻都好對付。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後，一杯茶被輕輕放下。

油煙、電風扇、塑膠椅。小佩、詩晴、何靖君擠在一張小桌。

小佩（放下手機）……張哥今天下午轉出加護病房矣。醫生講穩定，毋過心臟這個，以後粗重的攏袂使做。

三個人沉默了一下。

詩晴……他醒過來，第一句話問啥物？

小佩（眼眶紅了）他問……『我的工作誰咧做』。

詩晴把杯子握緊，指節發白。

小佩（灌一口啤酒，抹了把臉）三個人是要造反啥啦……

這時，門口的塑膠簾被掀開。

王總站在那裡，西裝襯衫，手裡拎著一袋鹹酥雞，尷尬到不行。

王總……我、我加點兩盤炒麵，會使坐無？

三個人同時嗆到。

王總坐下，把那疊文件推到桌上。內部帳、董事會紀錄、賣廠的評估書。

王總我爸的底，攏佇遮。

何靖君也放下一個資料夾，推到中間。

何靖君逼退的部分，我這邊有。三年來的調職單、考績、簽名時間……每一件都對得起來。這是規避資遣費，違法。

詩晴翻開那個資料夾——愣住了。

每一頁的排版：物種名／棲息地／習性／證據附圖。跟粉專的物種觀察卡，一模一樣。

詩晴……你這個整理方式，怎麼跟粉專……

何靖君（沒抬頭，翻著下一頁）……順手。

詩晴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問。她把資料夾合上。

詩晴（看向三個人，第一次不是一個人）他想把我們一個一個拆開。……那我們就一次，全部站出去。

沒有人回答。

王總低頭看著杯子。何靖君翻頁的手，停了半秒。

小佩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好啦。」

詩晴以為那是答應。她沒有看見，小佩把手縮回了桌子底下。

小小的套房，四個人埋在成堆的文件裡。地上都是紙。

王總穿著西裝坐在地板上，每聽到樓下機車聲就抖一下。

王總（壓低聲音）……會使小聲一點無？

小佩（白眼）王總，這是我們家隔壁在炒菜。

何靖君忽然停手。他抽出一張紙，慢慢放到中間。

試算表標題：「人力優化 · 成本效益試算」

欄位：姓名／年資／預估資遣費／逼退可節省金額

最下面一行被螢光筆標起來：張進財 · 年資30年 · 節省 187 萬

四個人同時安靜。

詩晴（聲音很啞）他們……幫張哥的三十年，標了一個價錢。

王總（低頭，聲音發抖）這張表……是我簽的。

詩晴把試算表上的姓名一格一格塗黑，才送出投稿：「【物種觀察】藏表鼴鼠——牠終年在地下作業，把一張表埋進土裡。表上，牠幫每一個人的年資標了價錢。這次我們挖出來了。附：某巢『人力優化成本效益試算』（已遮蔽姓名）。」

何靖君在旁邊看著，淡淡補一句。

何靖君原始檔我上禮拜就送去勞工局了。具名檢舉，有案號。

（快切·數日後）公司大門。三名勞動檢查員亮證進入。

辦公室鴉雀無聲。新主管跳起來：「等、等一下！你們要看什麼要先——」

勞檢員（不看他）接獲具名檢舉，附具體事證。調職紀錄、考績資料、簽核流程，全部調閱。結果會依法函知。

當天下午。新主管站在大廳，臉色慘白，照著法務給的稿子念——這一次不是被命令，是公司自己踩煞車。

新主管為配合主管機關調查、降低公司風險……即日起暫停『人力優化方案』。所有調職，回復原職。

辦公室先是死寂——然後有人「嗷」地叫了一聲。

掌聲、口哨、有人拿保溫瓶敲桌子。小佩站到椅子上尖叫。

詩晴站在人群中間，眼眶紅了。

詩晴（內心OS）罵了二十四次。這一次……牠痛了。

人群後方，何靖君靠著牆，看著她，第一次沒有藏起那個笑。

一封牛皮紙袋，「啪」地放上桌面。收件人：周佩璇。

鏡頭拉開——每一張連署過的桌子上，都有一封。

信封上：「律師函·敬告」。

新主管（廣播般宣讀）公司已委任律師。於社群散布不實言論、損害公司商譽者，將依妨害名譽提告，並追究民事賠償。

昨天還在歡呼的辦公室，一個一個低下頭。有人默默把手機關掉。

詩晴看著滿桌的牛皮紙袋。

詩晴（內心OS）蟒蛇不咬你。牠纏上來，一圈、一圈——不痛，但你會慢慢，喘不過氣。

角落，一個年輕同事顫抖著點開粉專，把自己還沒審核的那則投稿，撤回了。

詩晴的手機震了。小佩傳來一張照片——

醫院大門口，兩三支麥克風堵在門邊。新聞標題：「『年資三十年、省一百八十七萬』當事人找到了」。

詩晴僵住。名字她明明一格一格塗黑了。可是「三十年年資、一百八十七萬」——全台灣一看就知道是誰。

詩晴（內心OS）……我沒有問過他。

她想起樓梯間，張哥吐著菸說「莫閣替我出頭矣」。

詩晴（內心OS）我又，替他決定了一次。

茶水間。同事們圍著小聲討論，臉色都很難看。

同事A那……那個版主呢？公司一定會告版主啊。

小佩，脫口而出。

小佩版主袂有代誌啦。

全場看向她。詩晴也轉頭。

小佩（愣了半秒，聳肩）……我是講，人家用匿名的啊，是欲按怎告。

詩晴盯著她多看了兩秒，什麼也沒說。

（快切）夜。詩晴套房。她把律師函拍下來，送出投稿。

「【物種觀察】法務威脅蟒——牠不咬人。牠纏。一圈一圈收緊，直到你自己閉嘴。附：本巢今日發出的三十七封律師函。」

（主觀鏡頭）畫面炸開——

律師團體轉發：「以訴訟恫嚇勞工，是典型寒蟬效應。」

其他公司的員工開始投稿：「我們公司也收過這種信」

新聞快訊：「八王實業寄發三十七封律師函，勞團籲勞動部專案調查」

分享數：破百萬。

何靖君傳來訊息：「勞動部那邊接了。下週股東會，會有人到場。」

詩晴（內心OS）牠想把我們纏到閉嘴。……結果整個台灣，都聽見了。

長桌。董事長坐在主席位。公司為平息輿論，已對外宣布本次股東會開放受邀旁聽、並同步舉行公開說明——旁聽席上坐著主管機關人員、記者，以及員工代表。最後一排，是詩晴。

（字幕·小）旁聽者不參與表決。

董事長翻過一頁議程，聲音平穩得像在念天氣。

董事長第三案。廠房處分暨人力調整案。

沒有人說話。有幾個老股東點頭。

董事長有反對的無？

（慢鏡）死寂。空調的聲音。有人低頭看手機。

董事長舉起議事槌。

董事長無反對，通過——

「叩」的一聲，椅子被推開。

王總（站起來，聲音在抖，但很清楚）我反對。

全場的頭，同時轉過去。

董事長舉著槌子的手，停在半空。

王總走到麥克風前。他的手一直在抖，可是沒有停下來。

王總各位股東。這半年，我們逼走十一个人。用調職、用考績、用把人擺到角落，逼伊家己走。

他舉起那張紙。

王總因為按呢，公司省了資遣費。這張『成本效益試算』——是我簽的名。

會場開始騷動。

王總我阿爸講，年底這間廠就欲賣矣。伊叫我先共人清清咧，數字才媠。伊嘛叫我共大家講，咱在拚上市。

他終於轉向父親。

王總爸。張哥做三十年，倒在回收場。伊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問『我的工作誰咧做』。

董事長的臉，沒有一絲動搖。

他緩緩站起來，卻沒有看兒子。他轉向全場的老股東們，語氣甚至有點溫和——

董事長歹勢。我的囝……最近壓力傷大。

他停頓了一下。

董事長頭殼歹去矣。

幾個老股東交換眼神，開始點頭。有人舉起手——

老股東主席，我提議：本案照原議程表決；另外，提請董事會解除王振豐的總經理職務。

王總閉上眼。他知道那個董事會，過半席次都是父親的人。

王總站在麥克風前，一個人。舉手的人越來越多。

最後一排，詩晴猛地站起來——

畫面驟黑。

舉手的人越來越多。詩晴站著，張口——

但在她出聲之前，另一個人先站了起來。

何靖君。他站起來的時候，先看了詩晴一眼——很短，只有她看得懂：不是我救妳，是妳讓我終於敢站起來。

他把資料夾抱在胸前，走向麥克風。

何靖君（聲音很穩）我是人資專員何靖君。那份逼退名單……是我排的。

全場譁然。

何靖君四年前，這間公司逼死了我大學最好的朋友。我為了查清楚，來應徵這份工作。

他停了一下。

何靖君然後這三年，我親手做了十七次，一模一樣的事。

何靖君調職單、考績紀錄、簽名時間，我全部留著。每一筆，都對得起來。

他把資料夾交給勞動部人員。

何靖君這不是『自願離職』。這是規避資遣費的系統性逼退。我是執行的人，我願意作證。

勞動部人員翻開資料夾，臉色變了。他站起來，只說了一句——

勞動部人員這部分屬勞動法令範疇，本部將另案調查、依法裁處。今日不介入貴公司內部議事。

他把資料夾收進公事包。全場靜得可怕。

這時，王總忽然開口，聲音很穩。

王總各位股東。我是總經理，嘛是這間公司的股東。既然講到議事——這份『廠房處分評估』，日期是三個月前。

老股東們同時抬頭。

王總依公司法，讓與主要營業或財產，要股東會特別決議。八王實業只有那一座廠——那就是我們的主要營業。

他把評估書舉高。

王總我父親談了三個月。一個字，都沒有向各位報告過。

董事長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道裂縫。

（快切蒙太奇）

螢幕上：賣廠評估書，日期——三個月前。

旁聽席的記者狂按快門。

老股東拍桌：「你欲賣廠，攏無共阮講？」

主席台上，議事人員宣讀：「第三案：廠房處分暨人力調整案——反對股數過半，本案不通過。」

槌聲落下。

（字幕·快）同日 · 董事會（本次股東會前已依法召集）：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出席、出席董事過半數同意，解除王鴻昌董事長職務。（公司法208條，解任準照選任程序。）

（字幕）股東臨時會將依法召集，另案處理解任董事。

董事長站在原地。沒有人再看他。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董事長我做這間公司，做五十年。

他環顧全場，眼神裡沒有懊悔，只有困惑。

董事長恁講我毋著？……我若無按呢做，恁今仔日攏無頭路。

沒有人回答他。

然後——最後一排，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詩晴。全場回頭。

詩晴（聲音在抖）張進財先生，在這間公司做三十年。他現在還在醫院。

詩晴我昨天去問他，可不可以講他的名字。他說可以。

她的聲音，慢慢穩了下來。

詩晴他還要我跟您講一句話——

詩晴（學著張哥的口氣）『頭家，我無怪你。我只是想閣做幾年。』

董事長怔住。

詩晴您把他那三十年，算成一百八十七萬，然後想辦法讓他自己走。

詩晴頭路不是您賞的。是他自己做出來的。

董事長看著她。他是真的在想。 然後——

董事長（困惑，甚至有點無辜）……若無我，這間工廠早就倒矣。

詩晴沒有再說話。她終於看懂了：他不是在狡辯。他是真的，聽不懂。

他被兩個人陪著走出會場。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王總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父親，只有陌生人。

大廳。王總走到員工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王總那張表，是我簽的。逼退，是我執行的。我會辭去總經理，並且承擔所有法律責任。

他抬起頭，眼睛紅著。

王總張哥的職位、伊的年資、伊該得的，公司會全部補予伊。……這是我欠伊的。

沒有掌聲。只有很長很長的安靜。

然後，有人先鼓了一下。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不是歡呼，是那種很沉、很久的掌聲。

詩晴站在人群裡，眼淚忽然掉下來。

詩晴（內心OS）那隻在水裡潛了五十年的巨鱷，終於，被拖上岸了。……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贏。

（字幕）三個月後

（快切蒙太奇）

新聞：「八王實業前董事長遭主管機關與股東追究，賣廠案破局」

新聞跑馬燈（一閃而過）：「八王集團發布聲明——王鴻昌「因個人因素請辭」八王實業董事長職務，集團其餘職務不受影響」

新聞跑馬燈（同一條，接著跑過去，更快）：「……集團並宣布新設『董事會專案辦公室』，統籌各子公司營運改善」

新聞：「前總經理王振豐請辭並坦承簽署違法逼退文件，公司面臨勞動部裁罰與員工民事求償」

公告欄：「總經理一職，由董事會另行遴選。」——底下沒有名字。

公告欄旁：勞動部「勞動條件改善輔導中」的牌子，掛得歪歪的。

企劃部門口，換上一塊新牌子：企劃部 主管　林詩晴

一個新來的同事抱著文件迎面走過。

新同事林主管早。

詩晴愣了半秒。

詩晴……早。

她多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的嘴角是揚著的。

詩晴（內心OS）……三年。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姓。

辦公室變了。牆上多了一塊白板：「本月準時下班達成率」。

張哥回到原本的倉管位置，桌上一把新椅子，靠背特別厚。

張哥（笑得很開）主管！這台椅子傷好坐矣啦！

詩晴（笑）醫生說你的心臟不能久站，張哥你就好好坐。

詩晴走過辦公室，一個一個叫得出名字。同事們是真的喜歡她。

小佩追上來，手機舉到她面前，一臉興奮。

小佩欸主管，動物園現在超誇張——別家子公司的都在投稿欸。 昨天那隻『開會鸚鵡』是物流那邊的。

詩晴笑著推開她的手機。

詩晴我上班啦。

小佩（邊走邊喊）我跟你講，牠現在寫的都不是我們這間矣！

路過人資座位，何靖君正在整理一疊「勞動條件自主檢核表」——桌上名牌換了：勞動條件改善專案（暫）。

他的電腦螢幕角落，一行灰字：人事系統權限：已停用。

詩晴（隨口）……他們沒有動你？

何靖君（沒抬頭）勞動部那邊，我還在被調查。我自己那十七份，跑不掉。

他把一張表夾進資料夾。

何靖君公司這邊不能因為我申訴就處分我——那樣的處分是無效的。所以他們只能等。

何靖君等調查結果。

他抱起那疊檢核表往樓上走。經過的兩個同事，沒有跟他打招呼。

這時，內線響。詩晴接起，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掛掉電話，看著手裡抄下的那行字：

「董事會專案辦公室交辦：鴻遠案交期提前兩週，企劃部務必配合。」

詩晴盯著「董事會專案辦公室」那幾個字——總經理還沒定，命令已經下來了。她沉默了三秒。

她走到部門中間，拍了拍手。

詩晴各位，不好意思——鴻遠的案子，交期提前了。

一片哀嚎。

一個年輕同事舉手。

年輕同事主管……提前兩個禮拜，人力真的不夠。而且加班費那邊是不是要先確認？

詩晴（立刻回應）加班費我今天就送申請。臨時人力我一起提。

她說得很快，像怕自己忘記。

詩晴（誠懇，甚至有點不好意思）我知道大家很累。這個案子過了，我們部門明年的預算就穩了。

詩晴笑了一下，說出那句話。

詩晴我們共體時艱，撐過這一季——年終，我一定幫大家爭取。

年輕同事張了張嘴。

他看了她兩秒，慢慢坐下。

年輕同事（很小聲）……好。

詩晴笑了一下，把資料夾輕輕闔上。

詩晴（很溫和）今天先這樣。辛苦了。

同事們散開。沒有人出聲。

她沒有發現，這個部門已經不相信這四個字了。

人群後方，小佩夾便當的筷子，停了半秒。

小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便當。她什麼都沒說。

（空景）何靖君的座位是空的。他不在場——這一句，他沒有聽見。

深夜。整層樓只剩企劃部這一盞燈。

詩晴一個人加班——坐在錢課長以前那個位子上。

她揉揉眼睛，看了一眼牆上的「準時下班達成率」，苦笑。

她點開一份內部表單：「加班費暨臨時人力申請 · 企劃部 · 鴻遠案」。人數、時數，一格一格填完。

送出。螢幕跳出一行小字：「已送出 · 待董事會專案辦公室核可」。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視窗關掉，繼續看文件。

詩晴（內心OS）我沒有變。我還是那個會替大家爭取的人。……只是現在，上面的壓力先掉到我身上，我得先接住，才輪得到他們。

手機震動。粉專推播：「慣老闆動物園」發布了新貼文。

（特寫·主觀）

「【物種觀察】新蜂后（候補）

棲息地：新設的巢室，上個月才蓋好。

剛坐上位子的蜂后，都還記得自己也當過工蜂。牠會叫得出每一隻的名字，會替你多想一點，會說『我們一起，撐過這一季』。

觀察員備註：牠是真心的。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詩晴看完，輕輕笑了一聲。

詩晴（內心OS）……哪一間公司這麼慘。

她把手機蓋上，繼續看文件。

過了兩秒——她的手，停住了。

她把手機又翻開，重看了一遍那句「會說『我們一起，撐過這一季』」。

詩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鬆開。

詩晴（內心OS）……巧合吧。

白板「本月準時下班達成率」，數字被擦掉重寫，低了一截。

詩晴接起內線。話筒裡是一個全劇沒有出現過的聲音——很客氣，很溫和。

話筒裡的聲音（溫暖、體貼，完全沒有壓迫感）詩晴啊，我知道你們辛苦。我以前也在下面跑過，我懂。……我們一起，把這一季撐過去。

詩晴握著話筒，點頭。她臉上沒有任何不對勁——這通電話聽起來，甚至是體貼的。

她掛掉內線，手裡一張便條：「董事會專案辦公室：鴻遠案交期，再提前一週。」

她走到部門中間，拍拍手。

詩晴各位，不好意思——上面又把期限往前挪了一週。

一片壓抑的哀嚎。

那個年輕同事又舉起手，聲音很小。

年輕同事主管……上一批都還沒消化完。這樣，真的做不完。

詩晴臉上的笑，維持著。

詩晴（很輕鬆，像在聊天氣）你不做，還是有人要做。

【插入 · 觀眾專屬 · 0.5 秒 · 無聲 · 硬切 · 非詩晴的回憶】 ep8 原鏡：錢課長一邊壓平那張「人力優化方案」公告的膠帶，一邊說出幾乎一樣的那句——「你不做，有的是人要做。」

整個部門，一點聲音都沒有。

詩晴察覺到那個安靜。她的笑僵了半拍——像是被冷場弄得有點尷尬，如此而已。

她把便條夾進資料夾，笑了一下。

詩晴今天先這樣。辛苦了。

同事們散開。沒有人出聲。

她沒有發現，那句話，他們以前聽過。

人群後方，小佩夾便當的筷子，停了半秒。她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下滑——一個匿名投稿的輸入框。

輸入框裡，兩句話打到一半：「上面又把期限提前一週。主管說：『你不做，還是有人要做。』……」

她按下送出。螢幕：「已收到。版主會審核。」

年輕同事背起包包。他把手上那份資料夾，放到詩晴桌上——然後走了。

人走光了。詩晴回到座位，把那個資料夾，拉到自己面前。

整層樓只剩一盞燈。詩晴一個人，桌上攤著兩份資料——一份是她自己的，一份是那個年輕同事的。

她揉了揉眼睛，把年輕同事那份翻到下一頁。

何靖君抱著文件進來，站在門口，看了那兩疊資料一眼。

詩晴抬頭，把手機轉過去給他看，笑著。

詩晴你看這個新的物種觀察。這種老闆也太扯了吧，完全沒自覺欸。

何靖君看著螢幕。沒有笑。

一秒。兩秒。他把自己的手機，放到桌上，推過去。

螢幕上，是粉專的後台。管理員：何靖君。

詩晴臉上的笑，僵住。

何靖君在訪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很久，才開口。

何靖君（很輕）那則讓妳第一次點進來的『蜂后』，是我寫的。那是餌——我知道妳那天，被凹成什麼樣子。

詩晴的呼吸，停住。

何靖君為了怡君，我進了這間公司。可是進來我才知道——這裡，連一個能講她的地方都沒有。所以我自己，開了一個。

他的手在抖，跟 ep16 那天一樣。

何靖君（聲音裂開）後來妳差點被抓，我替妳排程、替妳擋、把調查引開……我做了所有版主不該做的事。因為我不能，再叫一個人『再忍一下』了。

詩晴很久，才問出那個問題。

詩晴（很輕）那我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麼？

何靖君看著她。

他沒有回答。

詩晴慢慢站了起來。她拿起自己的東西——主管的識別證、主管的鑰匙——往門口走。走得很穩。

何靖君坐在原地，仰著頭，看她離開。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叫住她。

（空景）門闔上。整層樓，剩他一個人，一盞燈。

他轉向自己的電腦。坐下。手指，放上鍵盤。

螢幕。他點開還掛在頂端的那一則——【物種觀察】新蜂后（候補）。

往下捲。文末多出一欄空白的：觀察更新。游標，閃著。

他開始打字。一個字，一個字——

觀察更新

牠總說「我們一起，撐過這一季」。

今天下午，期限又往前挪了一週。

牠說得越誠懇，工蜂越安靜——

游標，停在那裡。一閃。一閃。下一句，還沒打出來。

（全景 · 定格）深夜的企劃部。一個人，一盞燈，一面亮著的螢幕。

黑幕。

（黑幕上字）慣老闆動物園 · 第一季 完